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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到了二十四、二十五岁的时候,老妈就自高奋勇地要来操持我未来的家庭生活。
我被带去相过亲,那是我老豆认识的一个大叔开的小饭馆。我和老妈就这么坐着,然后就有一个鹰勾鼻小身材的女孩子进来,像也和老板认识,就在我们对面的桌子磕着瓜子套家常,一水的当地方言,说得快时我不是很懂。不过我很乖,坐得很直,纹丝不动,直到老妈也看出我太做筋做骨,而且显然也不是太满意,就说“坐吃力了是伐”,我应了声,总算撤退。
我也被催促去别人家做客,那是我妈同事介绍的。进了门,人家大人就各一张沙发面对我热坐着,我得回答一些问题,感觉有点像面试或者协助调查,我心不在焉,眼角老往四周墙壁上转,想能看到他们全家福之类照片的也好,至少可以让自己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回答问题,回答地值不值得,只是很可惜,除了挂历,什么提示也没有。倒是我临走时那女孩自己沉不住气了,我换鞋的时候,我看见我旁边的小门露出一缝,胖胖的一张脸。打那以后,我就跟我妈说,你就别再操心了。
其实,我当时一直会想到一个人,在我每天去上班的路上,每天准时会遇见一个女孩骑车迎面经过,一张很漂亮的脸但从来不笑,而我却看得那样好看那样开心,我跟自己说,要是能认识她,落到这山沟里扎根也算是值了。
那时我大学毕业,因为赶上学运,背了处分,没单位敢接受,我就被老妈的单位收容,在浙西一个小镇的食品厂里做月饼和裱花蛋糕,我的围裙被自己画上个猪头,还有一行字“烦着呢,别理我”。那年那镇上只有我一个大学生。
后来实习时的师傅,那个镇上百货公司的主办会计,一个好心也很有魄力的阿姨在这个镇百货、五交化、副食品三公司合并为国营商业公司时担任了公司的书记,于是提议调我去任这个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因为镇上就我一个大学生,而且七个人组成的公司管理层已经一家两席,我的进入正好成为平衡这种关系的最好选择,因此没人能提出异议。我脱了围裙去谢她,给我开门的就是那张我一直想到的脸,原来她是师傅的女儿。
半年过去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平平静静,只是会觉得只要有机会说几句话就很开心,不过两边大人都看得出这是恋爱,也都很满意,甚至县城过来检查工作的局人事科长也称是郎才女貌,还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纯情日子,她在医院外科病房做护士,我会为她买来厚厚的《黄家驷外科学》不懂装懂读着,以致后来我都能跟她说一些诸如脑震荡之类的病例,我想亲手为她做件衣服,于是又学起日本原型裁剪法,知道胸围尺寸是做好一件衣服的关键,不过我从来没向她问出口过她的尺寸,即使通宵陪她值夜,也只敢在她黎明前趴桌上的时候,绕到她身后拨弄了一次她的长发。
但我依然想送件衣服给她,于是过年回上海时来到同学在江湾路开的时装店,我一眼选中了一件磨砂真丝棉风衣,绛紫色的带着小腰带,我喜欢磨砂这种感觉,不张扬,看上去也不是很艳丽,很艳丽的东西往往会在旧的时候和开始很不同,而磨砂会在开始就有耐久的感觉,这颜色很像把牛奶和咖啡调和到一道,后来我知道那种咖啡叫拿铁。我就是喜欢那样的感觉。同学死活不肯收我钱,还反复关照,代问好弟妹。
但就在过年后,这个故事便结束了。
一次中午招待客户,人都走了,经理喝得有点耳赤,就跟我说,“作为朋友,劝你一句,你吃不消他们家的”,其实我知道经理和书记的老公原来在一单位,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之后分了家,副食品一半人跟着书记的老公去了烟草公司,所以我也只是听着没说话,之后又有陆续的部门经理会在吃饭时有意无意跟我提这事,其实在三家合并的公司做办公室这位子我也看出其中各种利益的纠葛,当时在恋爱没太多经验的我因此不烦也渐渐烦心起来。想,是否背景是个很复杂的事情,如果没有背景人会不会就过得轻松。这种平静的恋爱往往就有一个致命伤,就是自己都不能确认是在恋爱,别人在意的却比自己还多。一个夜晚,我叫了一个最没背景的女孩来我宿舍玩,我亲了她,仅此而已。我看见她很老练,离开时摘了发带,甩了甩头发出了门。
那天再去她医院见她,她站在我边上指着远山一夜堆积的白雪对我说,想不到昨晚会下雪,你不用浪费时间了。次晚书记就把一包东西托人转交了我,其中包括那件磨砂真丝风衣。我到现在我也想不起那次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二天我就穿着那件风衣上班,而他们家也就此全部调往了县城,其实她和她妈早都联络好了县城单位,只是一直是她想再等一年。
几年过去后,我也在县城工作了,一次春风行动里,我把这件磨砂真丝风衣捐了出去,我不知道她会穿在谁的身上。很多人说我小资,其实这是个很过时的名词,我承认我有点Bobo,但严格说,就像为何我会挑选那样件磨砂真丝风衣,因为我更适合用Latte来形容。拿铁有黑色的咖啡,也有白色的牛奶,就像两种生活,两种性格,抑或两种情绪一直加在一起。一杯最经典的拿铁,配制的比例是牛奶占70%、奶沫占20%、咖啡10%,所以才有香甜,也有那么点苦涩,偶尔也有奶沫般的回味悠长。老实说,我没后悔过,即使我妈事后拿起说事,我也回答我们都一击即溃足以证明彼此都经受不了考验,但同样地老实说,这事之后确实有我难解的地方,毕竟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彼此家长都看好过的感情经历,而我们的纯情却像这恋爱不曾我们有过,甚至如果要我交待我曾有过哪些女友,我也只习惯把那些有过肌肤亲密的算起来,而不会把这段记录进来。我想,对她也是一样的吧,因为事实上我们成了最深的陌路,这之后许多年,这样小的城市当然也会遇见过一两次,而且巧的是我们照样有一个需要共同经过的路口,但都不会招呼,也从没一个电话一条短消息过,虽然曾有次过年我心血来潮问到过她的手机,但我从未打。甚至后来我在她的院报上读她的文章时,还惊讶过当时竟没有发现她能写那样精致的文字,我们那时真的也许太淡淡,太淡淡了,最纯最淡的往往成为最深的陌路,而那些并不纯,掺杂过各种的,却再见也会坦然,真的有点拿铁。
yueru叫我写一个有关服饰的故事叫我又想起了这件磨砂真丝风衣,想起了这段不懂爱时的恋爱故事。那天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时无意聊到我打算写这个故事,不想她也认识故事里的人,她说也许故事里的人知道十多年我还会记得她应该蛮高兴,不过说故事里的人应该和当时的不同了。我说,我知道,一个从前勤做到后勤现在做到行政,当然不容易,也许当时真有结果现在真轮到我吃不消了:)说故事和故事外的生活也像拿铁,只调制一杯属于自己的咖啡,不愿意被别人左右,无论现实与故事有多少差距,请还是不要告诉我现实里的真正样子,把故事留给自己享受。
对了,还有,故事里的经理后来成了我的岳父,按照当地的风俗,定下关系那个过年丈母娘给我买了件新衣,一件黄色西装,有点不合身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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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3
UNE JEUNESSE CHINOISE - [家事·Family]

去年在戛纳,有一群骄傲的中国人站在自己电影的首映式上,这部制作成本250万美元,片长140分钟,由德国Flying Moon Filmproduktion、法国Rosem Films、北京劳雷影业有限公司和Dream Factory联合制作的电影当时作为唯一入围竞赛片的华语片,最后被以送检的电影音像素质恶劣为由而未于通过审核,导演制片人也因违规参赛遭禁拍五年的处罚。今年,荷兰Cinemien和美国Palm Pictures公司共同成为该片的发行商,并将于本月下旬参加第九届台北电影节的放映,在影片介绍上说明影片因涉及了国内敏感事件所以格外引人瞩目。
一直以来能被历史记录的都属于敏感事件,只不过我们的习惯是不会把现在的称作历史和写进历史,但敏感事件却实实在在在当时发生时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所以我的家世在写到我离开上海后,只是今年同学会又补了一篇,但仍旧很多人很好奇地问我。我一直无法继续,因为这里无法回避我的UNE JEUNESSE CHINOISE,我想了良久,只能给个大概,因为如果不提,后面的就更接不下去。
我不是一个好人,在上了大学后我开始发现,如果说中学时代的几任班长是出于我的个人魅力和民意,那么我大学的一段学生干部生涯便是出于一场阴谋。
我在学校理发室剪发,老大没精打采的进来。“什么时候走”我很随意地问,因为接下去是五一节,老大(班长)组织了班级坐船去苏州,“洗个头走,他妈的,刚才被抓了,这鸟毛的学生处,正好老子打麻将给抓住了,扫兴”,“没事的,这男生谁还不是没事麻两下,我洗完了,先走了”,“好,五一快乐”老大憨厚地回应。走出门我脸上挂着诡异的一丝笑容。五一后学生处与班主任找我谈话,告诉我打算让我接任班长,老大成了体育委员,不久后,我主动提出对院学生广播站进行改革,通过海选在新生里找到了几位播音员,提供的条件是将广播室兼做寝室,而作为播音员可以免交宿舍费,从此每个早晨全校教职工与学生被唤醒的是甜美的早安问候替代了原来雄壮的音乐,这一举数得的策划立刻引得上下一片好评,而我也因之后的一系列工作终于赢得学院的器重,在新一届院团委改选中,成为学生所能做到的最高职务,院团委副书记,团委会闭幕式上我看到隔壁班的老学生会主席多少显出有些尴尬,“以后精诚合作”我主动上去握手。从此我出入于学院和省商业厅的各项会议、活动,一次,教务处长对我说,好好做,我们定向安排你毕业后在省商业厅工作,末了他还为显示他的识才特别交代我“不要当我说大话,我都能让你上电视”。世事也许就这样,也许不凭良心,就可以凭步青云。
但这一切在那年发生了转折。
4月中旬后因悼念前领导人的活动渐渐演化成一种民意的表达并且在一些学校蔓延开来。那天我再次来到学生处,团委书记想和我交流一下看法,因为之前就听说曾发生过九一八和一二九部分学生偏激事件,我并不赞同这种非秩序的表达方式,于是我肯定的回答,只要我在这就乱不了,书记听到很开心,我看出他眼里充满信任与期待。用娱乐吸引同学兴趣,举办校园文化节被证明是个很不错的办法,这样的祥和气氛一直是学院所期待的,以至连我自己也相信了院外的风波会和前几次一样很快地平息过去。但事实却未按想像发展。5月13日,首都广场开始绝食,即使那时自己再不想打听这些也不可能,每晚电视都在播着那里发生的一切,而从学院走过几站就是省城广场,那里也同样已聚满了相同的人。5月19日的凌晨,总书记出现在广场上,而那时是第七天,当时流传的一条国际惯例使我做出一个抉择,秩序,当大的秩序已不被遵守,那么下面的行为只是为争取大秩序的被遵守。那晚我想了很久,几乎一个通宵,天亮时分,已经下了决定,所有分工被很快布置下去,而我最后完成起草的是我有生的唯一一份入党申请书。若干年后,我知道我的档案里并未被放进这份文件,取而代之的是那半个月里所有别人给与我的记录。“记住,一不准接收捐款,二不能损坏公物,三绝对不少带回来一人”我吩咐下去。
街道从来没有过的拥挤,整个城市几乎都是游行的队伍。很快各大院校自发组建了自己的联合会。市里最大的两支院校成为主要力量,分别以红白两色头带进行区分,红太阳广场被划分为几条区域线,最外面的是游行区,进去是静坐区,接近主建筑是绝食区,走入主建筑则是指挥区。美院的学生开始在广场边拓出的一块场地上涂鸦,一群互相搀扶的年迈教授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边走一边叫着口号,还停下狠跺几脚,一路上个体户垮着三轮追着学生,只问一句“你是学生吗”便送上饮料和包子,小学生们在路旁鼓着掌,叫着大哥哥大姐姐长大也要和你们一样。我拿着通行证走进建筑,里面已堆积着汇集来的各种食品,米饭、水以及水果,旁边的正在接待两位农村来的老太太,那老太太从手帕里拿出几块钱一定要那接待的学生收下,我只记得她不停地复述,她一早从很远走来卖了鸡蛋,为的是一定要学生收下她的钱,“外面的孩子苦”,农村老太不停叮咛。那时没有什么通讯,传真机成为几乎唯一联系各地的器材,首都的文章通过它发送到各地,还有香港报纸的影印件。我在那里看见原来高中的同学,他正在读医学院,穿着白褂带着救护的标志,“怎样”,“里面还好,外面这么热坐着的真的很辛苦,今天又送了几个脱水的去医院。”我了解到这里推积如山食品的发放原则,按学校报数,两个人一根黄瓜、三个人一只苹果、五个人一根香蕉,所以我每次都会把实际来的人数放大一倍,这至少可以使每个同学都领到一根黄瓜。我听说两大院校时常也有争执,当然在晚上大厅里也会有人在国际歌里举办舞会,那有点浪漫。而就在广场侧面的建筑里,同样一个班出来,读了警校的同学正和他的同学们奉命高度戒备通宵驻守,那一刻,不同人被安排到不同的角色里。夕阳下,我在岗亭上说了一段,然后把手里的一沓油印件洒下去,我看见满下面伸出的手就像去接夏日里落下的雪片。“我们将来会怎样”,一直跟着我的几个问我,“继续回课堂,或,尽失前途”,我知道我清醒,但曾认为的非秩序竟最后逼出的是我重拾的良心。若干年后,我知道那个在我当年强势下表现有些尴尬的学生会主席成为了当地的长官,而妹夫曾好心去打听我的前程,被告知档案一直沉淀着那段经历。
CCTV上杜宪的一袭黑衣,在那个晚上传达着一种不祥,我走下广场建筑里的楼梯拐角,看见一位教师摸样的正和学生领袖单独谈论着什么,彼此神情严肃,声音压得很轻。静瑟的杭大路上我看见一个学生飞快地骑车过来,一路狂叫着“笕桥军机降落啦”,事后证明那不过是个谣言,但在消息绝对封锁的日子里,人人都可能成为惊弓之鸟。为了安全也为了不使校园失控,我决定空校,让同学各自回去,第二天所有的公交已经不通,因为几所大校的学生已经开始搬离隔离栏在校园前构置路障,我从人群中穿过,那变成很长的一段路,一路依然树立着各种横幅,但身边每个面孔是带着茫然的坚持。我已经烧去了所有文件和录音,一周里我没有很好睡过,我感觉累了,那晚在上海家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切都不曾是真的,梦见那些学生的笑脸,但梦最后惊醒于我烧毁之前听到的录音,枪声里有人在哭着拨打陈希同的电话。一个月后,我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又看到了被整理整齐的我刻印和起草过的《挺进报》,还有一份详细的那半月的我的活动书面记录,其中包括我几时几分在校园面包房买过一只嵌奶油的面包,五角人民币,没什么可以争辩的。讯问记录在我签字前改成了询问记录,做笔记的是个漂亮的女民警,负责询问的科长给出的结论是回答比接待过的几位有水平,也有一定能力,但你办的是定性的非法刊物。当晚必须完成一份一万字的检讨,为此学院特意为我安排了一间房间,书记进来,我知道他只是来强调当时他和我们的队伍一起去只是为保护学生,我深知此意,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增加麻烦。因为有事先我关照的“三不”原则所以我知道不会很重。暑假里的一天,老爸老妈被叫去学校,回来时老爸恨不得狠抽我一顿,从听得的意思是说,本来上头关照作开除处理,但因为念及他市劳模的身份,所以同意按开除留校察看一年处理。开学后我的处分决定就挂在公告栏里,抬头还不是学院的,而是浙江省商业厅,原来我的身份已经在省厅备案过了。
从此我也开始坐下来撮麻将,而之后麻将之风也在校园内越演越烈,所有人开始失去希望,次年分配证明学生只能捡军人分配的空余。大三,学院再次进行了一次反麻处分,整个班十四个男生记了十一个警告,剩下一个是不住校的,一个从不会玩的,一个是我,我被放进宣布的括弧里——因先前已有处分,此次暂另行处理。教务处长依然找到我,跟我剖开心扉地聊了一次,希望我不必背包袱,同时要我继续代表学院出席省级演讲比赛,我此时却比谁都看得开,结果拿了第二回来,在逃课睡懒觉的床上接受领导的祝贺,还关心地称好好休息,我知道我之后我成了在老师那可被包庇的人,之后我自己成了最平常心的人。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很难经受这场打击的,而我却因为回复平常而显得格外安定,而据说演讲比赛第二的原因是因为我在演讲中用了韩国和日本的经验来解释经济腾飞,而那时评委认为这样的提法很不合适形势。接下来,几个“办报”的人开始学习学生经商,在市区兜售亚运彩票,结果利用银行规则的漏洞,因为银行职员只能卖一张赚两分钱而我们进货卖一张能赚八分钱,所以转卖赚了点钱下馆子,也就是几碗比较高级点的面条;开始出入女生寝室,结果说大话帮美眉画素描却怎画都漂亮不过真人,只好托同学找同学一直找去美院叫人做枪手,那时最讨厌难看的女生叫住你死活不让你走,非拿她那副扑克算到她的黑桃K是你为止,倒是妹妹在宁波的一位要好女学长常写信来跟我汇报生活,还在我最苦闷时寄来安定团结费要我过得开心点,可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人家,也不知道怎样再联系,那几十块至今也还不出去。就在那个冬天,去通宵电影下来的车上碰巧老天落下几点雨,随即帮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打开伞,那年回上海过年她告诉我就因为那样一个轻微的举动使她感动,大学的最后一学期终于谈了一场恋爱,但初恋的代价是后来听说她出嫁了,新婚夜错把枕边人叫成了我的名字,那场初恋结果带给她的悲伤也许是一辈子的,直到很久以后遇见她妈妈,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当初真不该反对,我才知道这个原因,而她此时已离异两次带着一个孩子退养在家……虽然一直心平着,没为那年的事后悔过,但也许,没有那个春夏之交,就没有那场关于她的感情悲剧发生,这是我唯一会为那年的事而内疚的,深深内疚。
大学毕业,基本没单位选择,最后我妈所在的系统从照顾出发,让我去了一个山区镇上的食品厂,那年中秋所有前后勤人员都被抽去打月饼,我就在围裙上画了一只猪头,还写了一行字“烦着呢,别理我”,就这样我结束了我的学生时代。今天,我偶尔看到几段那年的录像,哭了,也笑。
青春和生命都只有一次,一旦耽误了,就难复返。UNE JEUNESSE CHINOISE,一部被禁影的颐和园。 -

今天是我生日,但一整天没想告诉太多人,静静地许愿总连着静静的回忆,所以选择静悄悄地过。
Flickr给我来了邮件,祝贺我这月5日拍的一幅照片入选了“24 Hours of Flickr”这本画册,那是一个全球性的摄影聚会游戏,参与者提交一张拍摄于当天的照片并标识在YAHOO地图上,然后这个小组的照片就会被在Flickr环球活动中展出,并且经过挑选编入书中,总计发行10000册,每册将捐出1美元给无国界医生组织,用于为战争、疫症及天灾的受害者提供紧急医药救援。我提交的是当天同学会场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一排已渐渐变老的我们坐在一张二十年前的合照前,我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Graduation past 20 years ago, today, we meet again together”。
但,连着两次同学会带给自己的感概却是很多,多到我一直不敢提。冲印照片时,老板娘笑着问我,你是同学会开上瘾了吧。
两次同学会,两个学校,两个班级,都同班过的只有一个人,但两次都没有见到她。
初中同学会上我问了负责联络的姚林军,他说他们找了,只知道她后来高中时去了东北,之后就再没信息过,他们去她老家向她叔叔打听过,但她叔叔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不开心,所以也就算了。“哦,那她该也结婚生子了吧”我喃喃了一声,“那当然”,同学们都很附和。她是当时班里的尖子,在我从上海来到这所乡村初级中学前她都是年级里当然的第一,而且也是这学校里最文静高挑漂亮的,至今班里女生谈起她还当她偶像。
高中同学会因为是两个班一起,另一个是我高一的母班,于是我又问起了两个当时和她要好的女生,结果答案叫我吃惊,她们说,也许她已经走了,并且提到了那个传说。那晚第三次夜宵时,富阳来的陈卿给我看了她这次特意带来的几张我们高一时的合影,那是在学校对面的南屏山上,我又看到了她,看着照片第一次静静感觉她的美丽,也确实在照片上所有人中她是最美的,而那时那个传说的故事又涌上心头。
在离开了宝安路六十五弄九号后,我就去了父母从新疆回来暂时落户的浙西农乡。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的江南农村有着现在难以想像的落后。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走进课舍时,我看不到一点色彩,扎堆的男生齐刷刷穿着一样的海军蓝上装,乌黑里只看到他们的眼睛,黑板是露出卵石和黄沙的被刷黑的墙,同学的宿舍总是弥漫着干菜味道,女生们会把吃完油饼的手马上往自己头发上抹,我买了汽水习惯地问营业员要麦管,他们说他们从没见过我说的东西,每周还会安排劳动课,大家禾耙锄头要走上十多里汽车开过就是尘土飞扬的石子公路到爬着云雾的山上采摘茶叶。那时劳动课已经离我印象很远,记忆里只剩在上海小学时的手工课,我做了一顶纸糊的帽子,坐我前面我偷偷画过她素描的女生拿起来神气地戴上,“老灵额”,而那一刻我想那些回忆都注定要离我远去了,我想我该是完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渐渐有了一直至今都被争议的性格,没有归属感,变得自我。我在那个农村初中里被大家用到的最多形容词成了“洋”,我走过会有一群班里的男生跟在我后面朗朗地念着“上海来的小瘪三,身穿花衬衫手拿小阳伞,前山不走走后山,扑通一声掉下山……”我有次忍无可忍,一冲动回转身挑了他们中最弱小的一个就是一拳,同样他们中最个大的也给了我教训,我已经忘了我回去后是编了什么样的谎言解释了我那张有些伤痕有些花的脸。但后来那两个都不在了。那个弱小的一次放学砖出学校破烂的围墙去旁边的水沟洗澡,第二天我上学他们告诉我他死了,尸体摆在会议室里,是溺水,他旁边床位的男生当晚就怕得逃回家睡了,我记得他的名字叫童国强。那个大个子在我上大学后也听说不在了,初中毕业他顶替去了他父亲的矿上,结果死于一次塌方,我也记得他的名字,叫张雪飞,我和他的冲突不光这次,还有次是在音乐课上,那次我有些委屈,因为他们告诉我他挑起那场冲突是因为他喜欢班里的那个女生,而他知道她喜欢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竟也有人喜欢,但根本没放心上。
她是我们班里唯一和我一样有皮鞋的学生,一直文文静静,在我之前一直是学校成绩的第一,在我来之后一直是第二。她妈妈是个严肃的学校图书馆管理员,这也是我唯一在那所学校除了教室会去的地方,有几次见过她爸爸来学校,他从不上班,同学说他是个大干部,在东北工作,不过身体不好,所以长期回来休息。我的印象里她总是文文气气的,常会脸红,有次我们一起代表学校参加去镇上参加数学竞赛,唯一一次在镇上唯一一条街上边走边聊,马路很窄,所以我走马路右人行道,她在马路左人行道,细细说话也能很听得很清楚。后来,这个班就我们两个上了高中,报到时我看到红榜上又被编在一个班里,而我也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我的初中班长生涯,唯一的政绩只是让全班的女生把“上茅厕”更正为说“上厕所”。
高中的某天,我妹妹放学回家跟我神神秘秘,她说我们班漂亮的大姐姐给她买棒冰吃还带她上寝室玩,里面还有个漂亮的姐姐,买棒冰的姐姐说那个姐姐喜欢我哥,但看上去她很傲气。妹妹说的傲气的她就是买棒冰姐姐告诉的那个与我一道初中的她。乱讲,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但之后,一次因放学踢球晚归而被老妈的一顿海K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因为一直就没培养好与父母的感情,结果母亲一句“这么晚回来,书不好好念,就在外谈恋爱”让我很恼火,因为我还真当时不知道恋爱和谁谈,结果老妈倒把事情合盘托出,原来两家父母都彼此认识,于是她家先找了我家,因为她妈在给她整理床铺时发现里面压着的几封她写的未发出的情书,而要给的人的名字,正是我。我无法接受母亲这样的说法,于是盛气之下离家出走,打算一路走回上海去,但直到走了四个小时,走了五十里路,我的地理知识告诉我,身无分文按这样的速率就算真能走回上海也得靠至少半个月的沿路乞讨了,所以我在那个五十里外的小镇转了三小时,还是不得不屈服下来选择沿原路返回。
而那边家里也早急成了一团,班主任带着我妈在学校男寝室逐一查铺,平时习惯睡前关上保险的老妈据说那天我家的房门一夜未锁。而夜12点后天甚至下起小雨来,这时回来的一路更加凶险。山区公路没有一盏路灯,甚至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听到远山上传来不知什么鸟的怪叫,那叫声像喊我的名字。虽然也难得有跑夜路的装货卡车经过,但都是风驰电掣,没拦下过一辆,一直走到自己心里发麻,一直走到天蒙蒙亮时才走到学校,敲开男寝室的门,和要好的同学拼一张铺蜷了几小时,只跟他们说了自己离家出走了一晚,原因一句也没提,他们当时都听瞢了,说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进镇上必经的那个山岗可就是一直枪毙人的地方。天亮之后我被母亲从校长室领走,回去睡了一天,母亲终于相信我没有那个他们大人想像的恋爱,而且我也因此觉得再不会理睬那个女孩。
转眼分班,我去了文科,也不曾探听过她什么音讯,直到再也没见过她,原来班里的说她得了一种病变得有点紊乱,于是她爸爸为让她换个环境带上她又举家去东北。又后来听说她爸爸在东北死了,因为他的身体真的不适合呆在那里。大学的时候曾有同学跟我说起她在信里提到我,问我能否联系,我甚至理也没理,只是问他们她有否考上大学,他们说上了,在沈阳大学读英文,那时我心里好受不少。直到这次同学会,听说完整的传说版本却是,她爸爸死后她更内疚,不久死了,而她妈在他们相继之后也去了。联想初中同学会上姚林军告诉我他们去她叔叔那问地址吃的一头闭门羹,我渐渐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但,因为我与她一直只说过那一次在街上的几句话,所有其中故事都成为传说,我真的希望这些传说不是事实。
那晚,陈卿把照片交到我手上,我捧着看了长久,耳边传来南屏晚钟的声音,因为学校对面是南屏山,而这首歌也是那时课间音乐委员带唱次数最多的歌曲。我那时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如果我真能预料之后的一切不幸,也许我至少应该那时跟她多说一点话。但我那时甚至因此没有很好看过她,甚至心里有点嘲弄她,但那晚我一个人捧着照片静静地看着,觉得她很美,心里产生很深的愧疚,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的离开,虽然我知道这一切不幸我并负不上责任。
南屏晚钟,伴我度过我的高中年代,那次同学会让二十年后的我们重聚,回想起当年的青葱岁月和成长的故事。夜里一个人在诺大宾馆房间的床上回忆,回忆串起一幕幕电影,我看到了毕业前的那天,两个最要好的男生拿着我用蜡烛封好的唯一一封情书追上我告诉他们的隔壁班的女生,结果都快追上了却互相面面相觑看了看远处站在楼上走廊监督他们的我笑了笑还是选择打退堂鼓,回来跟我说不敢不敢;我看见我还是鼓起勇气亲手交给她时她一脸的惊愕,结果在毕业留言册上写上,还是做好朋友吧,我那时的失望;我看见晚自修和女生走过南屏山下的大桥,我被桥上灯下的飞蛾扑了一脸,旁的女生跟我说虫也喜欢你;我看见第一次有女生约我看电影,那天很晚她在复习,旁边放着我送的小兔匙圈,她说困了,看看就可以再继续看书,而我慌不择地选择逃走;我看见高考前一周,我天天去敲那个被我说成走路像云行的女生的房门,和她在屋顶看鸽群飞来飞去,站到雨里比谁不逃开,让她站着不动,围着她边转边解释自转公转,结果就在大家都发了车票出发要去县城高考时,我恳请校长能否让我次日独自赶考,我得认真在家看一晚书,结果被押上了长途,但竟然在横竖横的心态下成绩反比会考推进了二十多名,几位老师在发榜时一脸惊愕;我看到就在去高校报到的前晚,路上遇见班里的女生再去走了南屏,回来时我丢失了我青春期的初吻。那依稀的南屏晚钟敲过那青葱年代的青涩年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我们再见也不会再说起从前,但有幸再听一次南屏晚钟一切都便都在默默记得。
其实无论走的,来的或是没来的,同学会上,耳边就像响起那熟悉的南屏晚钟,都会提醒我一一记起,而之后几天我都会为我听到的坏消息突然沮丧起来,他们竟然走得比我们还年轻。所以,同学,再二十年我们都要好好的过,再不许落下一个。我们还要再听好几遍南屏晚钟,再看到我们曾经的年轻。
唉,过生日的怎么就伤感了,我曾为这篇日志想过挑选哪个版本的《南屏晚钟》,蔡琴、徐小凤、费玉清、凤飞飞、蔡淳佳、赵鹏、张明敏、林叶,但最后选了Selina和Hebe这段边舞边唱的视频,祝自己生日快乐,也祝喜欢我的人永远快乐。
谢谢april、midi、邵立波、大妹、袁子、贝贝今天送来的祝福。 -
昨晚九点,算难得早回,也就难得有了两人对话的机会,不觉话题又说到了离婚,老婆电话喊来岳父母,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
不多说了……
分居也这么长时间,中间岳母几次清早来家里也看到一人一房的我们,只是谁也不想捅破这张纸,而真当谈及也不象对话,或沉默或发泄,女人们少不了眼泪。我也很难详细回答岳父的问题,为什么要离婚,消亡的感觉加上分居的既成事实,如果非要用言语讲明具体原因,我竟一时组织不起哪怕能先说服得了自己的语句。
但能够确认的是,离婚不为我们之间以外的任何别人,纯粹是感情的直觉,还有,我正处在一个必须抉择的临界点,过了,今后便再不会提及,而我对未来无法保证,没有忠诚的家庭不是我所想给和接受得了的。
难以确认的是,我很难想象如果那一刻女儿出现在我面前,我又会做出怎样的表情,那两个小时她在岳母家床上独自熟睡,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等她多大我又会怎样跟她解释此刻的一切,即使今天我无法用语言在岳父母面前陈述心里的答案,今后是一定要对她讲清理由的,我会用很长时间来考虑,只是给自己时间让自己深思熟虑地反思而不是编织。
十一点,岳母让老婆收拾跟她回家,临走关照我如果想通了来接,如一定要离就送文件过来。
虽然一直分居,但一个人在房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翻出Doug Liman的“Mr. & Mrs Smith”放进DVD,看着Brad PITT饰演的John Smith像特洛伊武士一样地向前走去,穿过起居室的墙射击,看着Angelina JOLIE饰演的Jane Smith为了高尔夫奖杯和窗帘手指扣在扳机上,电影比Cathy East Dubowski小说里对这段的描述精彩的多,武器也更多,从不敢想象家庭打斗能用上重武器的,看着婚姻的残骸飘荡在他们周围,散落在地板上,但最后一刻枪先后从他们手里滑脱,结局是两人在布满弹痕的残垣断壁的家里像新婚夫妇一样的做爱。
但我知道我们家没有地狱火也没有半自动手枪,当然也不会发生故事里的结局,那种结局属于对等的两个人,就象史密斯夫妇,同样两个顶级的职业杀手,而我们之间一直不对等,她对我甚至一无所知。所以,无论什么情况也不过仅仅是场中国式离婚,当然,我愿意承担好责任,就象我一直把老婆女儿都当女儿一样,我想我还会愿意照顾她们。
连着三年,都是在吵架中度过新岁,只是今年来得特别早,也特别较真。我是不是得了年末综合症?甩了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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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共同点:血缘,博客,还有就是都有对65弄9号的回忆。
8月31日,是Nir Ofir从象形创意进而倡议发起的Blog Day,每年这天,Blogger们就有义务将自己置于IE收藏夹中的一些私房blog拿来与人分享和推广,我不知道今年是否这是第一次,但一定时间不长,因为即使“Blog”这个词汇也不过在6年前才被Peter Merholz命名,而直到4年前的“9·11”事件,因其成为重要信息和灾害亲身体验的重要来源,才正式步入主流社会视野,所以,虽然因为一些小原因我错失了在那天发表这样一篇网志,我选择了在今天,又一个“9·11”来补上,我今年想介绍的是我的弟弟妹妹的Blog,我们因此而彼此关注。

妹头:晖晖漪璓
http://spaces.msn.com/members/wangchunhui7137/
亲缘:大妹
职业:教师
城市:杭州这个教师节对于老妹已经是第16个了,教师节快乐。
老妹对于文学和生活处处有比我这个为兄的更细致的地方,所以即使老妹的BLOG才开于今年6月22日,却也已是洋洋洒洒。
BLOG还有一个男主角,她的宝贝儿子叫我舅舅的我的阿六头侄子,照片啊、涂鸦啊,连带他的仓鼠家族。老妹曾对我说,是否因为我们小时都不是父母带大的,所以都对子女有比别人更深的溺爱,我不得不同意,因为除此我也找不出其他理由。
蛮喜欢停留在那读她那些信笔写来的小诗的,夹杂在她一篇篇小女人色彩的网志里裹着水彩的暖色背景和流淌着奶茶的声音,就象她这个取名“晖晖漪璓”的博客的自我释意: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近近:Bomee&aposs Space
http://spaces.msn.com/members/rmscns/
亲缘:表妹
职业:留学
城市:汉城一个把个“忙”字写的老大,掰着手指连自己也吃惊于今年9月1日居然已经是自己第17个学年开始的小阿姨家的千金。
读她的BLOG才知道原来韩国的星期也和日本的一样用日月水木金火土命名,渐渐地也在自己眼前跟着侧立起一个个汉城美眉,镜珍、suki、授婷,还有爱喝酒的慧仁,而加上硕士阶段两次碰上朴教授这样的高人,看来表妹是不想名师出高徒也难。
BLOG一如她爱喜爱简洁直白的性格,被打扫的没一处多余的东东,哪怕是过期的网志也被她隐藏到了别人找也找不出的角落。
对了,知道是谁帮着完成了魔派家小郡主Ryoung的命名吗,正是Jecil表妹。訸苓,韩语里就是秋高气爽天人和睦的意思,来自近近汉城的教授。
明明:半个太阳的时空
http://spaces.msn.com/members/halfsun/
亲缘:表弟
职业:见习律师
城市:上海知道吗,如果假冒他人身份或以假委托书办理公证,法律上就被叫做假人,虽然你确实属于人类,公证机关可据此报警捉拿。半周前表弟这位见习第一次遇上了个假人,随后又和曾荫权的妹妹打了30秒钟照面,这一公证时间甚至还不够他来得及翻开手机的滑板,这也许也将是他今后事业的初的记忆。
男女有别,男孩总比女孩喜爱涉猎更宽广的领域,所以表弟的BLOG就几乎涵盖了他沿这座城市由北至南所有的足迹和想法,很有看头,也让我知道现在的已经不是小时侯只会把过年形容成“切老酒,红额、黄额、白额”或是为证明手里的变形金刚是正宗孩之宝而把手指在温变商标上抹出血泡的明明。
明明是个善良的人,记得小时侯我给他买卡通,他要了圣斗士而没许我买我喜欢的城市猎人,我问他为啥,他说那里面有H内容,倒让我这哥哥蛮不好意思的,值得幸喜的是,就算如今他的身形已比那时放大的有两倍有余还一如坚持着那种个性,无论是他对BLOG的诠释“在浩瀚宇宙中也许没有半个太阳,但我会不断寻找,寻找那片属于我的理想天空!”还是他的自我介绍“人生就像一场RPG,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前面的BOSS有多强大”,都让我觉得还是个没脱棱角的好青年,恩,挺革命的。
羡慕表弟,还在于他正成长的情感世界,有个能让家人接受的学妹,当时的魔派则没那么幸运,以至现在还不能适应简单生活,就让她多替我们宠一下大家的老外婆,这算是一个请求。外公外婆生下5个子女,目前他们生活在上海同一座城市,5个子女衍生出7个我们,至今我们分布在4座城市,但就是这4座城市,每座有一个我们中的blogger,我们因此比彼此的父母间还更感觉到时空对于我们可以是个忽略不计的问题,这也许就是BLOG带给生活的礼物。以此谨记于BlogDay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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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4
65弄9号(第十篇)·出门向南 - [家事·Family]
十、出门向南

(图为宝安路65弄9号门牌)
那夜钱表弟来的时候,外公已经戴着他的睡帽躺在床上,近似的经历使两老在寒暄之后都不由说起对十年的看法。外公激动的心情让一旁的妹头很感纳闷,因为在主席追悼会上不愿鞠躬而被外公训斥的她此时对听到两位老人如此激动地谈论着逝世的伟大领袖,幼稚的她自显得十分惊奇,而钱表弟则告诉我外公他在北京民主墙看到的声讨要比这更尖锐。
妹头不懂那是外公在教她保护。十年动乱让普通人学到了一个他们并不曾接触的生存方式——政治保护,且把这种惊恐养成为了生活习惯,就让一贯以“温良恭俭让”为座右铭的外公也不得不感叹天下为公的理想是那么崇高和遥远,从此也变的越来越不易相信别人。
(图为小学时代的魔派)
大人们说我生下来后就一鸣惊人,往往晚上一嗓子哭闹就能惊动左中右三条弄堂,虽自己无法记得,但我小学后有次外婆给我刮痧,我哭着喊救命,连弄堂口酱油店的老板也赶过来真打算救人倒确实记忆犹新。不仅哭声嘹亮,五岁即会动笔半文半图的写信也让父母在新疆同事面前着实非常风光,那张贴在门牌上的“宋江是个大坏蛋”的小字报则成为楼上居委会江主任用去教育弄堂里大哥哥大姐姐的活教材,为此还安排我上了街道批林批孔的文艺联欢晚会,第一次被人把张脸画成个猴屁股样子。
但对于运动,我则没甚么富裕细胞。无论是做体操或是打个腰鼓甚么的,基本上属于那种不留神就拖了全班后腿的后进分子。那时政治活动异常频繁,有时甚至是全天候的。《***选集》第五卷即将出版的那几天,老师要求我们时刻留意收听中央台的新闻,哪怕是晚新闻,要求一等发布就第一时间赶到学校参加游行。为了准备这趟“迎宝书”的游行,每逢下午放学我们都会被要求留下参加腰鼓培训,象我这样的落后分子更被包干重点加练。班主任从班里选了三位舞蹈最好的女生跟我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辅导我打腰鼓跳集体舞,但最终这差事还是落到小阿姨头上,因为她们意思一下之后就忙招呼我帮着绑皮筋,然后就哼着“中草药来到中南海”或“麻栗子开花二五六”地跳上了。
(图为刊有我文章的《少年科学》1981年第6期)
由于大人心疼,所以我从未上过幼儿园,自理能力上就显得明显不足。有次排队放学回家,没几步鞋带散了,顿时教我手足无措,竟拉住旁边女同学帮忙绑鞋带,这事后来让家访的老师告诉了外公,老外公深觉脸上无彩,足用了一个星期天让妹头辅导我系鞋带直到学会为止。
好在功课还行,所以让老师也还算喜欢。那时老师也真叫严厉,从小学就会有留校补抄作业,而我们则会被要求帮他们去家里催要中饭的粮票。但别看老师很凶,其实是十分心疼我们。班主任是在我们小学入学前刚分配入校的师范生,几年里为了伤脑筋的我们数次推脱了自己的约会,结果我们毕业了,她却在感情路上心灰意凉,直到我高中去看她时,仍独身一人,为此我们班所有家长的心比我们更觉内疚。至今我还保存着小学班主任送我的作文选,那是她对我毕业前投稿的一篇评语入选《少年科学》的奖励,那次我还因此见到了我们那时代的偶像——科学家苏步青,让同桌的尖子女生也跟着兴奋了好些日子。
小阿姨又在周师傅的介绍下有了新的男友,也就是现在的小姨夫,依然是位海军,只不过是在陆地上的,就在上无八厂对面她曾被要求去攻占的411医院。小姨夫开玩笑的说,好在粉碎四人帮公开的早,要不真让你们这些民兵攻打进来,我们这些只会拿针筒的部队怕只有投降的份了。那时侯估计学医的都没上过人体解剖课,因为有天我看到他们两人偷偷在翻看外公学校发回的动乱中被抄去的素描课本。等他们窃窃私语完离开我也好奇的背着大人去翻看,里面图画都用剪好的报纸粘着,我顺着他们剥开的缝隙看进去,原来是男女人体。娱乐逐渐开放,很多人开始有幸看到“内部电影”,411医院因要接待接待首长疗养,所以也常放映一些这类专场,于是小阿姨对小姨夫的话题不时也多了象对《一江春水向东留》里张忠良的感慨,警告他别有忘恩负义的念头,而我们也常因此沾光去体会占士邦传奇式的火箭人或金手枪。
响应团市委的号召,团干部小阿姨选择了市里统一组织的移风易俗集体婚礼。那天我特意向学校请了假,吃完中饭,小阿姨厂里派来的面包车就把我们接到市里的礼堂,我在三十多对打扮得象克隆出来的新人里寻找小阿姨直到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到我们前面落座。一台联欢会办的朴素热闹,台上姚慕双、周柏春用《泉水丁冬》的曲调唱着“痰盂罐丁冬”说的就是那时上海还没流行送红包,尽是些花布票买的床单被套,既是痰盂也可拿来算做一件体面贺礼的现象。根据规定,集体婚礼参加者一律不得操办宴席,但在单位同事那里,大家还是象地下党似的聚餐了两次。
(图为小学班主任在送我的《建国以来上海中学生习作选》上的题字)
我不知道我毕业的宝安路小学的建立是否与外公写给宋庆龄的那封信有关,我记得最初我所在的学区只有一家杨家浜路小学,在经历3次搬迁之后,四年级时并入了天水路小学,但从此每天上学放学必须横穿临平路,这使得外公很不放心,于是提笔给宋庆龄反映了这一情况。很快,宋庆龄办公室就来了回复,告诉说事情正在同虹口区教委联系,于是五年级时我们又迁到弄堂口的宝安路小学并成为这所小学的首届毕业生。当时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所以我们自小学升学就得面临高考式的入学考试和志愿填报,为此一位同学还因此只得就此失学。最后,我被录取在鲁迅中学,一座离复兴两墙之隔但无人羡慕的学校,唯一相同的只是两座学校都坐落在被称为上海情人路的甜爱路侧。小学同班里居然有一位和我到中学也在一个班,更意外的是她不是别人,正是一生让我第一次有心跳回忆的金,那个初次的心跳来自小学两年级。
这当然不是传说中的早恋。只是初长成的对异性的好感。至今我所能想象的到的解释即是我是个敏感的人,而且我喜欢这种敏感在被持续中的感觉,让人保持着一种激情,运行于神秘隧道的亢奋,那种感觉就象就象洗澡时忽然发现自己悄悄已长出的阴毛。当然,亢奋容易产生过激,结果还差点搭上小命。说来好笑,四年级的长风公园秋游,早上岸的我看到她在快靠岸的小船上尖叫,于是就英勇地从岸上俯过身去拉船,结果那动作漂亮地成就了一次跳水。在冰凉的湖里从未尝试游泳的我只看到两串气泡不停地往上冒,原来落水时眼睛就不怕水会自己睁开,好在我有每周末看电视连续局《大西洋底来的人》,学着片头麦克哈里斯我竟自己比画着升出水面,水空之间又艘小船靠岸我再次沉下水底,再后来就再也没想起是怎么上的岸,只看到班主任早惨白着脸跑过来,慌乱地集合全班所有男生把我簇拥进公厕,一人脱一件,从内裤由里及外,等再回到家连外婆也差点认不出这个穿百家衣的我。
(图为魔派初中时在上海市鲁迅中学的学生证)
但这种感觉随着进入初中也随之谢淡,原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原来初中里有那么多来自其他小学的漂亮美眉,很快我有了新的玩伴,凭着小学做宣传委员的几笔画画写写还在直选中带上了自己也从不敢想的三条杠,连自己也不免有云里雾里的感觉。但,就在期末考试结束我和最要好的两个男生沿着同心路的铁轨一路走在憧憬中时,离我必须离开65弄9号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着。
一支行进在新疆某地运送军需品的车队被***分子和不明真相的当地原住民包围,守车的士兵因没有接到可以还击的命令只能用身躯来保护,倒在被哄抢的军车旁。80年代初中期边疆局势骤然紧张,新疆多地发生汉人被袭击事件,甚至有汉族妇女被当街割了乳房。紊乱的局势通过书信传递到上海,外公认为是该要求他们撤出的时候了,父母终于下决心为了我们舍弃虽然动荡但已习惯了的新疆生活一同调往父亲祖籍的浙西小城——临安,而我们三兄妹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82年春上的一个早晨,我和外公外婆告别,走出了生活了十四年的65弄9号,我回身看到外婆一直立在那里,一直到我消失在弄口。去车站的路上我听到李谷一唱的《乡恋》,车往南开。
(第二部完) -

七月半,又见叫卖黄纸的阿婆。每年她们都会在我办公楼的街角出现三次,清明、中元、冬至,我想,她们应该是食斋的吧,外婆曾经对我说不食斋折出的纸钱不灵,烧不黄的锡纸送不到另一边的手中。
办公室的女上司这天是她生日,年年她都过这一阴历,下班前拿来自己的蛋糕和鲜花,她说她不避讳,我说齐豫好象也出生在这个日子,但没问不知她今日又会否祭奠她早逝的亡夫。
我则习惯给家人过阳历生日,Ryoung今年正好赶上这天。所以昨天晚上10点了她外婆还特意打电话关照能否推迟一日,就体谅一下老人的用心,所以今一早就去元祖改了早订好的冰激凌蛋糕的领取时间,但由此不自觉起了对七月半溯源的念头。
打开Google,看来七月半的称谓远没有中元搜寻起来容易。中元,第一印象就是还未博时常在晚上陪ViVi看的几部香港鬼剧,一律雾蒙蒙的夜晚,烧纸的火盆,还有子夜的离奇与惊魂。联想到我们这每年冬至农村还有上坟拜太公的习俗,想我这样的外来人自然也就想再探究七月半和冬至的区别,可问了几个本地的同事,听他们说的也十分的想当然,要么就直截说没区别,一样的。一样吗,我想,如果一样Ryoung的外婆该不会这样做忌吧。
还是Google有学问,读着似又触碰到播放鬼剧的电视按钮。它说,阴历七月初一是一年中鬼门大开的日子,在这以后的一个月里鬼魂可以自由出入阴阳两界,而对于七月半,现代女作家肖红《呼兰河传》中的一段文字或许是对这种习俗的最好注脚:“七月十五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到路。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原来鬼节不光只是祭奠先人,还带着普渡的施与,是生对死的感怀和体恤。
一直以来,我的信任总是建立于我的所见,但多情又总让我往往阶段性的情绪和意识流,比如听张宇那首《四百龙银》就曾让我一个人关起门痛哭了一场。读肖红的这段又让我似回到那个孤黑的深夜,一个人半卧在沙发上看澳门翡翠台的一档灵异谈话,记得那场讨论的话题是婴灵,大概的意思是说那些堕胎的胎儿刚搭上来世的路就被打发回地府,起初的性本善使他们身处阴冷可怕的境遇,忍受着大鬼的奴役,但仍执着祝福着不谋面的爸妈福寿齐天,但随着长大,婴灵没有家,不能托生,于是才开始渐渐由怨生恨,由善向邪,那晚我没睡塌实。六年前,一个被我遗弃的胎儿成就了我现在的家,那时我刚想和ViVi说出分手,很多分手中的一个,但他或她的未来世凝滞了我本想继续的漂移,手术台前我只看见一节残落的如小青蛙般的肢体,家就在疚歉中成立。很长时间我还是不懂珍惜,以至单位有同事把我那句无意说出的“最爱总不能成为永远,永远是你无法甩开的那个”当做箴言,真是带坏了小孩。但这样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不仅对我,有次ViVi身体不适,她说她做梦象看到了那个小孩。而今夜我又那样深刻的期待有一盏河灯漂过同样是我孩子的身边,托起你寻到来或者归的路。我可能伤害过许多人,但只有对这未出生的孩子我不会原谅自己,即使那时真的很出于无奈。
Google里一篇不知名写的《不甘寂寞——中元节》,里面有句“鬼魂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离别,尤其是阴阳之间的离别”很打动我。也许如肖红写的“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其实放一盏河灯照亮的又何止是这条阴阳路,同样也照亮的是自己的心路,面对怀念才有思考和反省的停留,恐惧和痛苦并不来于阴,而来于阳我们自己种下的罪孽和遗憾。
记于七月半。 -
2005-08-02
65弄9号(第九篇)·恋爱季节 - [家事·Family]
九、恋爱季节

(图为那个年代的童年,我和妹头在鲁迅公园远处虹口足球场的灯柱下摆出芭蕾舞《白毛女》的造型,摄于1975年6月3日)
稍长大点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大阿姨,大人们说被外公赶出家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随着阿姨娘舅的渐渐长大,也逐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果说恋爱是种理想,那婚姻就是再客观不过的现实。
大阿姨的离家很大程度原自于外公素来对人群的看法。他始终坚持不足与江北和宁波人交往,而偏偏大女儿找的就是一位在市重点中学任职让他头疼的宁波籍老师。我不能肯定,只是感觉的出大阿姨在此之前结束过一段自己的恋情,因此婚后两人争吵不免被翻出旧帐,被外公扫地出门的大阿姨也就只好独自承受委屈,在孤立无援里偷偷和自己的几个妹妹聊起伤心事,而几个妹妹也会很“无意”地让我外婆知道她的困境,每当如此,外婆就会背着外公登门帮女儿出气,有次她在大阿姨家很严厉地告诉她女婿,不要以为瑶被爸爸不准回家我们就不管了,瑶始终还是我们王家的人。这样的父女关系也是在外婆的牵连下很多年后才得以缓解,而之前大阿姨的儿子我的表弟甚至连自己的外祖父母的样貌也没见过,虽然两家隔了很近,中间不过是座横浜桥。一天,放学的表弟回家问他妈,别人怎么有外公外婆的。

(图为我和大阿姨,时我11个月)
第一个敢在外公面前直言这叫家长制作风、是“封建家庭”的是外公唯一的儿子,我娘舅,这当然大大恼怒了外公。
娘舅最早知道喜欢女孩是在初中时代。外婆说那年学校组织去乡下拉练,结果别人都回来了也没等到娘舅的影子,急得外婆忙找去了乡下农村,见到娘舅就是赖着不想回来,非要留下做别人的上门女婿,还真没把外婆气个半死。
或许真的羞涩或许是矜持,首次登门的舅妈就是磨在弄口不肯进门,结果还是小阿姨好说歹说拉她进门,一顿饭后,本就与娘舅命里相克的我三妹,原来他们一个属龙一个属虎,还非要在娘舅的相机镜头前抢镜头,非要多拍几张照片,一旁急得连打手势,给我留多几张,而这一切都被外公看在眼里。娘舅送舅妈回来后外公等问明了舅妈家里也是宁波人,当即表示不同意这门婚事,娘舅则以批驳封建家庭做回应,从此父子进入冷战状态,并不断升级。一天,外公终于让外婆收拾好娘舅的所有衣物装进皮箱,再用家里最粗的一支毛笔在整张《文汇报》上写了一个“滚”字贴上皮箱。娘舅看来并不愿屈服,从单位牵来一部黄鱼车装上皮箱脸盆,跟外婆说了声“妈,那我出去了”就踏上车骑出弄口,外婆哭了,身后是外公的骂声,“走,没你这孩子,以后也不要见孙子”。看着消失在弄口的儿子,外婆回身对外公象是解释象是安慰的呢喃“我不是不舍得哭,我是怪他不争气”。
如果说一个家庭是一个细胞,父亲就是细胞核,母亲是滋润包容家庭的细胞液,而儿子则是不断生成的另一只细胞核,随着儿子的长大,母亲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细胞的分裂。
没过一年,娘舅在锦江与舅妈举行了婚礼,席间除了姐妹,那年帮娘舅做音箱的师傅代行了长辈礼仪。婚礼前一个月,我看到外婆找到他把这桩事情仔细委托给了这个老实人。
65弄9号渐渐冷清了下来,动乱结束后,老阿太那因一句“从物理角度看外国的月亮确实有比中国圆”而划为右派的儿子也从崇明释放回凤城新村的家里,把阿太接回了家中。那时阿太已有些木枘,以至她对于需要重新面对和熟悉婆媳关系显得很不适应,中间数次被她儿媳背着送过来,每次再见总觉得看着心里很有酸楚,毕竟阿太自我们小就和我们在一起且对我们不错,阿太似乎也有难言之隐,每次回来总最先拿出云片糕什么的给我们吃,我知道这些都是她在得知要被送回在路上买的。阿太身上的老人味开始越来越重,有时候为了坚持在菜里多加味之素而与外公争执,渐渐的每次送来不久又被外公要求他儿子接回。后来有天弄口电话亭来叫电话,是凤城新村打来的,老太失踪了,大家都担心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得到消息,老太已被浦东派出所的民警送回了凤城新村,民警说,找到她是在凌晨浦东的一条马路旁,大家马上想到那地方很早前是阿太家的祖坟。从浦西到浦动东,也不知阿太是怎样走了这么多路,那夜阿太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着一包她也说不出是谁递给她的一盒烟,直到被值勤的民警发现,才在她随身的退休证上找到凤城的地址。再不久,就传来阿太去了的消息,说是在家中上早厕的时候脑血管突然爆裂,就坐在马桶上走了。

(图为我和三阿姨,时我17个月)
有人走,也有人回来。返城政策实施后,三阿姨从我爸老家的浙西山村返回了上海。原来我妈不忍看妹妹在江西煎熬,就要爸想办法把三阿姨对调到稍近的他在浙西的老家,终于在送出几条朝鲜香烟后,顺利拿到了从小队大队一路到公社的公章。这其中还发生了一只小插曲,爸老家一位做老师的亲戚一直垂青于三阿姨,自始没有放弃过追求,但三阿姨在插队期间养成的收听短波的习惯使她觉得回城的梦想已经日渐临近,终于明智的拒他于咫尺千里之外,事实证明她是真确的,没多久返城政策落实,就象当年她听到林彪叛逃的消息一样应验,三阿姨和9号楼上的吴家小阿姨都因此告别了那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噩梦,而又有多少人因为难忍当时的寂寞或屈于当时的利益或压力依然要延续他们的知青生涯,当知青已成历史名词时,唯一留下的是政策性人口迁徙对不发达地区人口素质改造的唯一利处,而牺牲的代价是许多家庭的天伦与亲情。
从里弄办的小作坊到街道办的小电器企业,能够回城已经让三阿姨他们显得非常知足。第一次发工资三阿姨去了文美百货对面我幼时外婆常领我吃冰砖的副食店买了糖和话梅分给我们,我们三兄妹于是就学着《智取威虎山》里的众土匪喊着“给三爷拜寿”,而“三爷”还有天真把姑爷带回来了。那天外婆早早做好小菜,大家都到弄口等,我只看见一个有点跛的带眼镜男人跟着三阿姨走近过来,后来我知道他根本不跛,只是远远看见外婆和我们竟因过于激动而脚步也变的不利索了。他也曾有支边的历史,刚毕业就被送上去黑龙江的列车,用他的话讲被子也被哭湿了三床,那时正赶上珍宝岛事件,连睡觉也得头枕钢枪,得了感冒鼻子就会挂出两条冰棍。席间我三妹又扮演了捣乱的角色,偷偷帮他数饭,外婆在旁劝饭,老实人就是老实人让他盛就盛,不料三妹居然大喊“他吃第三碗了”,惹得大家都笑,腼腆的上门人更显得不知如何。或许正因为相同的经历使两个大男大女走到一起,自恋爱我们就叫他“爷叔”,后来这个称谓就不曾变过。
而那时已在仪表局混职的小阿姨也在单位师傅的介绍下认识了东海舰队作战处服役的年轻参谋,在她眼里嫁给海军军官的师傅简直就是自己的偶像。小阿姨的恋爱自然也是最浪漫的,她甚至上班时间会把电话线拉到办公室的钢琴前将和着琴声的歌声送进东海舰队作战处,歌声里所有人豪情满怀的准备着跨入充满想象的八十年代,歌声里,家与国家依然共担着喜悦和悲伤。

(图为我和小阿姨,时我11个月)
1978年末,美国与中国正式建交,第二天因为我唯一准确地在课堂上回答了台湾当局对此的态度,虽然我把“呆若木鸡”说成了“呆木若鸡”,但得到了班主任极力表扬;
随着中美建交,苏联加强了对中国的威胁,阿克苏连续举行备战防空演习,但当警报解除,爸爸妈妈从防空洞中出来时,他们看见大多维族居民的民居居然悬挂着白旗;
海军参谋向小阿姨提出分手,他接到命令将随舰队一同调往南方前线,1978年的圣诞节中国封锁了同越南交壤边境,不久第一次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两个近似的社会主义国家投入血腥撕杀,仅1979年2月17日到3月5日,短短19天伤亡10万人。小阿姨对着外婆哭了一整天,同样担心的还有楼上的吴家先生,他儿子所在的昆明空军基地也已进入战时状态。很多次我会想去外滩看那开拔的军舰有否归航;
81年1月20日,在大洋彼岸,里根就任美利坚第40任总统,外公的凤堂妹作为唯一受邀的中国公民参加观礼,而两家依然延续了文革留下的过结,只有逢春节她家一位我叫舅公的老人都会过来拜年,外公外婆那时会问起凤堂妹妈的身体,据说已经瞎了;
又不久,学校给外公落实政策,当年参与批斗外公的工宣队头头上门低头道歉,外公表示此生及今后都将决不原谅。
1983年,分别数十年的钱表弟突然带着夫人和秘书深夜神秘出现在65弄9号门口,叫着很久远前外公的名字大卫,时任全国政协常委的他回到上海担任上海工业大学校长,两个几十年再次坐到一起的老人兴奋地回看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下转第十篇《出门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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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23
65弄9号(第八篇)·拨云见日 - [家事·Family]
八、拨云见日

(图为兄妹与回沪探亲父母的合影)
若干年后,我到过南京的中山陵,仰瞻出自保罗·朗特斯基之手的国父座像还有一侧的百字建国大纲,眼前忽然浮现林肯中心的肃然,感念我祖国曾如此近地与民主之梦檫肩而过,在下来的台阶上一座青铜古兽凄美的站着,身上带着日军子弹留下的疮疤,古铜兽没有尾巴,导游说那是文革时被红卫兵割除的。外公这代人的生命,就象这只鉴证了历史的古铜兽,生命里烙着两道难以愈合的伤痕,日军侵华与文革动乱,正视与纪念这两场悲剧会在未来的年代深刻影响民族与国家的走向。
七十年代的上海街道甚至不比我如今居住的小镇马路人多车杂,人生自古伤别离,而这种伤悲却几乎在上海的每个家庭中蔓延。按照规定,每个多子女家庭都必须按去一留一的政策,有一人报名知青才能留一个在上海工作。母亲的支疆换取了娘舅顺利留沪工作,大阿姨此时早已在上外毕业做了教师,小阿姨则还在念着中学,悲惨的命运自就落到刚毕业的三阿姨身上,她被通知去江西插队落户。
三阿姨走的时候我还小,所以没有多少记忆,但那次回沪探亲,在居委会召集开会后独自在阳台哭着把刚在会上发的知青手册狠狠撕得粉碎,着实吓得我和妹妹躲在百叶窗后气也不敢出,只是当时还很幼小的我们并不了解阿姨背后的艰辛。
那是个穷的近乎赤贫的山村,离最近的合作社商店也要步行翻越好几座山头。在这样的地方,同赴的上海知青甚至彼此间也没有互助的能力,往往劳碌一天饿着肚子在夜深躺下,听见鸡鸣就又得扛着禾耙锄头去山上开垦大寨式的梯田。因为是女生,工分还得比别人少记,所以总是一年辛苦下来还倒欠了集体的口粮。同去的男知青饿到不行就偷捉了社员的家鸡,结果不光被打还被绑去示众,三阿姨又饿又怕甚至没钱买到套鞋,但她并不想让外公外婆操心,只得与我妈书信倾诉,其中甚至流露了轻生的念头,急得我妈连忙汇钱寄粮票叮嘱千万要挺过去。
也只有在这样的年代,才会真正懂什么叫家书抵万金。由于我和妹妹都在上海,妈于是每月都会汇来20元钱并用挂号信寄来两人的全国粮票,所以每月总有一天听到邮递员在65弄9号门外喊“王雾村敲图章”,结果后来当别人有次问我和妹妹外公外婆姓名时,谁知我们异口同声的告诉他,外公名叫王雾村敲图章。
三阿姨的悲惨对于家里的外公外婆确实是爱莫能助的,他们只能庆幸子女有牺牲也有因此而留在身边的。比小阿姨稍大的楼上吴家四女儿毕业后也因阿姐在上海工作被分去了海丰农场,临行时抱着65弄9号的木楼梯柱死活不肯放松,哭得象要昏厥,看着从小长大的一个个孩子相继要离去,两家大人也是心痛难忍,同时外婆也凭添了对即将迎来技校毕业的小阿姨的心事。五个子女两个在外,两个留沪工作,这第五个下乡与留城就成为一场拔河,外婆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再一个子女出去受苦。
外婆领着我去了小阿姨的学校,毕业联欢会正在进行,我在台下看着小阿姨穿着摘苹果的姑娘的朝鲜裙和同学欢快的跳着舞,而在不远的办公楼里,外婆正与校分配办的头头争得不可开交,最终外婆赢得了局点,小阿姨如愿进入上无八厂工作,不久又当上了团干部,总在下班后在家抄写报纸社论写一些宣传稿,我和妹头就在旁陪她画画。

(图为我和自小古灵精怪的妹头)
就在妹头会用蜡笔在纸上一圈一圈画出蚊香的那年,一队敲锣打鼓的文绉绉的老师把胸佩红花手捧光荣退休镜框的外公一弄送进家来。自外公牛棚出来后就一直在校资料室潜心做他的研究,用他美术的视角试图以王羲之神龙版《兰亭序》为蓝本解析草字字形的空白对称布局,退休后他一直在家把自己的成果刻成钢板蜡纸,而这也成了他除了对我们之外另一个在那一年代的寄托。
而对于娘舅,他则沉醉于他的胶木唱片。73年的一天,不知他是怎样搞到一张购买唱机的家电券,不等下班就兴奋地骑车回来向外婆要了户口本和存则搬回了这台指针唱机,后来又请自己单位的师傅到家吃了顿饭帮他做了一只床头柜大的音箱。次年,家里又添了一架飞跃牌9寸黑白电视机,虽然当时只有两个台,5频道中央台和8频道上海台,但已是附近四里中的稀奇东西,我记得第一夜捧回家我和娘舅看的是实况转播的一场卢湾体育馆的篮球比赛,娘舅还叫来了他最信任的师傅,虽然电视在比赛结束的一声锣声后就“明天见”了,但大家都很开心。后来楼上隔壁的邻居也多来家里看电视,于是又在屏幕前做了一只可以移动的放一个很大放大镜的架子,拉的越开放的越大,算是人工把9寸升级到了12寸,最好笑的是有天阿舅还带回一张上中下有三种颜色的膜片说粘在电视荧屏上就是彩色电视了。我们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可爱。
而我的最爱则是守着一纸箱的小人书。当然,那时居委会也会给每家每户定期发送电影票算作集中学习,每次都是外婆带着我们兄妹去看,这是我们最开心的事情,我特别喜欢看那本动物园猎捕西双版纳小象的记录片,除此就是样板戏《龙江颂》,外婆很不解,直到有天大人搞懂了我的真正动机,有天睡前洗屁屁我竟厚颜无耻的对阿姨说,我要讨江水英(《龙江颂》女主人公,龙江大队党支部书记)做老婆陪我睡觉。

(图为65弄9号全家福,自左:大阿姨、小阿姨、外婆、外公、三阿姨、娘舅,摇车中左为我,右为妹头)
天天看电视,认识了不少大人物,最感兴趣的是阿沛阿汪晋美的名字和陈永贵的白羊肚毛巾及蹭亮的皮鞋,还有那双郭芬莲伸出的如熊掌般的手掌,让我联想过年会带回来江西烟花的三阿姨是否手上也已布满老茧。我们象背诵儿歌一样的背诵着电视新闻里长长的中央政治局名单,每当位置发生变化,我们就觉得是报错了,其实在这后面是我们小孩并不了解的政治,每次名单的变动往往孕育着一场风云,这在76年显得更加频繁。
76年,龙年,注定有大事发生。那年春天我上了小学,而在新疆的妈妈来信说他们又为我们添了个小妹妹,外公说我叫朝晖,妹头生在春天叫春晖,最后个纪念新疆就叫新晖吧,妈偷偷改了一个字,叫她欣晖。那年死人的事听的特别多。一月周恩来逝世后,我就发现,此后外公总会拿着报纸与楼上的吴家先生悄悄地喋喋不休,似乎十分紧张的样子。后来别人传清明时北京发生了反革命事件被遭到镇压,人们传抓了很多人一对对绑着就被送去火葬场处理,听了很是吓人,还有人传在上海街头看见过邓小平在浏览批判自己的大字报,晚上弄堂口也多了戴着藤帽手持铁棒巡逻的文功武卫(那时对工人民兵的称谓,就象二战时称党卫队为盖世太保),老人们的心开始变得沉重。史料记载4月22日***在听到3月8日吉林市郊区金珠公社下了一场世上罕见的陨石雨,落下大大超过了当时美国收藏的世界上最大陨石重量(1078公斤)的一块重量为1770公斤的陨石消息后,不止一次地站到窗前,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每次时间都很长很长。
那几天弄堂里只有14号的“小眼睛”却十分兴奋,逢人便说王洪文去她单位视察和自己握手了,她打算这礼拜也不洗手了。
在朱德去世后的第22天,1976年7月28日03点42分在唐山发生了7. 8级地震,官方公布24.2万人死亡,16.4万人受重伤,仅唐山市区终身残废者达1700多人,倒塌民房530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达54亿元。人们似看见看见天穹有一条苍白的巨龙在陨落。那年夏天在上海某小区发生了有人无聊喊地震的事情,造成小区内有人因此跳楼受伤,人们争相奔向广场,成了惊弓之鸟。


(图为自发吊唁毛主席的群众)
9月9号下午四时,我象以往一样放学回到家里,突然整条弄堂所有的喇叭都播放起了哀乐,反复播送着《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当天零时十分毛主席老人家与世长辞。第二天我们又在班里再次聆听了公报,班主任先哭出了声,接着是班长,然后我们这些只有八岁的一年级孩子都情不自尽地哭在一起。每个街道办事处此时都被装点成灵堂,满路都是自发和组织好的人群,有老人、孩子,都戴着黑纱和白色纸花,自觉地排成整齐的队伍走入灵堂抒发自己的悲哀。18号追悼会那天,四邻八舍都聚集在我家客厅的那架黑白电视机前深深地对着主席像鞠躬。那时站在致悼词的华国锋旁边的王洪文也许并未料到18天后他就将身献囫囵,那是同样惊险的一场暗战。
四人帮被捕实际发生在10月6日,但鉴于当时的复杂情况,尤其是江青作为***遗孀的事实,参与拘捕行动的叶剑英原定“保密两个月”,但就在10日外公拿到《文汇报》,看到上面一篇转自两报一刊的社论《亿万人民的共同心愿》,突然使他意识到会有重要事件发生,而此刻小阿姨接单位革命委员会以民兵指挥部名义作出的命令,立速到单位集合且必须行动保密。
这是一次怎样的行动呢,后来知道更多的上海青年正面临着充当一次炮灰的危险。上无八厂两侧分别是上海警备司令部和海军411医院,小阿姨单位的民兵就被秘密集结到厂受命布置占领这两处军事设施的任务。事实上在当时上海革命委员会王洪文的余党已经接到风声,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高喊“还我江青、还我春桥、还我洪文、还我文元”,准备在上海发动“武装起义”,而他们所抵靠的就是上海工矿企业的十多万民兵,而同样有小道消息,南京军区也正秘密调遣部队包围上海,随时在上海可能发生民兵与军队的流血冲突,情况异常危及。
而制止了这场流血政变发生的竟然是海外的媒体,英国《每日电讯报》在1976年10月12日公开报道了“毛的遗孀被捕”的消息,在10月13日经世界各报转载,中共“最大机密”在国外已是人所皆知了。鉴于此,10月14日,中共中央正式公开宣布了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同时,也公布了10月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所作出的关于华国锋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的决议。“武装起义”被迫流产。
小阿姨他们放下武装,没赶得及回家又被组织参加了上街庆祝游行,这天学校、工厂全部放假我跟外公拿着一支粘着口号的竹竿在四川路看了一天川流不知的游行队伍。我记得那天很多人家的菜桌上都有螃蟹,三只雄蟹和一只雌蟹绑成一串,那天电视里放着外滩游行的场面,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上海革命委员会的那几个头头脑脑,马天水、徐景贤和王秀珍,而一周后他们便从此销声匿迹。
天亮了。
(下转第九篇《恋爱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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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19
65弄9号(第七篇)·飞渡阴霾 - [家事·Family]
七、飞渡阴霾

(图为我两岁前的全家照,左一为娘舅,右一为三阿姨,左后为大阿姨、右后为小阿姨,中间为外婆抱着我,外公此时正在对面拿着他的海鸥相机)
解放使人人都成为平等的,所以外公会在学校旁的公车站认识时常一同搭车的一位清室后裔,但没多久那人因为追赶公车一交跌倒就再没起来。还好他去的早,这是他的福气,在经历过之后的文革,外公这样认为。
这世上有鬼吗,如果说有,你信吗。在那个年代即使人也可能被变成鬼。
与65弄9号紧邻一墙之隔的8号是一栋结构正好完全反称的建筑,里面就只住了一份四川籍人家,一来他们家成家分户的儿子比较多,二来那房子自从他家大儿子自缢之后就再没有人打听租房的事情。原来他们家自解放前就居住在这里,原来的另一位主人,他家大伯,在解放时随国军撤去了台湾。因为这道关系,三反五反中他们家成为重点对象。一个漆黑寂静的夜里,午夜两点,木质的后楼梯忽然响起一串沉重而恐怖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凌晨,他们家里人就在阁楼找到了自缢的儿子,从此那串脚步就被描述成为索命的鬼步。
随着文革的深入,但求安分的外公也与单位一群教授被接管学校的工宣队和红卫兵以各种名目打入牛棚,所罗列的罪状除少数人是由于解放前的背景,更多人的罪名则缘于文革初期每人必做的公开思想剖析。所以外公觉得这是一场事先预谋好的圈套,流氓式的政治欺骗在套取了群众的赤诚与信任后转以急风暴雨之势进行着秋后算帐。更令他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被关入所谓牛棚,无疑已是没有人格的牛鬼蛇神,被人开除了人籍,每天上班成为按时接受改造的报到,谁也预料不到下一时刻会发生什么。学生可以轻易煽打教授的耳光,重则用卡车装你到万人会上套上高帽甚至剪成阴阳头羞辱,轻则关上门架起你四肢称坐喷气式飞机。外公人瘦弱,就常被审讯人象老鹰捉小鸡一样捉起。
外公实在支持不住了,他是一个将尊严看的很重的人。一天他对外婆说有事要出趟门,其实是想去放弃对生的意愿。此时摇篮中的我似有预感的哭腾起来,让他停下了脚步。外婆这时也似有察觉,她一把抱起我,一把拉起外公的手,跟他说,以前的战乱一家人都这样过来了,现在都有外孙了,我们更没有理由分开。哭声挽救了一家人。
但外婆依然还是十分担心,担心哪天也会听到8号那个奇怪的脚步,于是她决定主动面对。由于外婆有在纱厂做童工的经历,所以没有人会想象她身上的另一个真实身世,她就以这块工人阶级的金字招牌很好地为外公掩护。经过与校革委会的争辩,外公最终没有被划入右派,这使得生活并没有变得很坏,全家人都很庆幸。
那样的年代是疯狂与可笑的。初涉世事的孩子成为造反的主力,他们批斗抄家又彼此血腥武斗,盲流般抢占火车满中国串联,红袖章成为令他们疯狂的兴奋剂与无所顾虑的通行证,许多家庭因他们失散,而许多中的他们同样因此失踪再未回到自己的家庭。在那样的年代太多的冤假也产生太多的笑话。与外公交好的一位老校领导因被扣上美蒋特务的帽子经不起几个红卫兵小孩的轮番荒诞与野蛮的审查,不得不一闭眼瞎对瞎承认自己确藏有一支手枪就扔在学校旁的池浜里,结果工宣队就便组织大队红卫兵下水寻枪,夏日里领头的工宣队长赤着膊拿一大蒲扇坐在池旁的藤椅上监督,几天搜寻的结果可想而知,还差点搭上两个不会水的红卫兵的性命,心知肚明的老领导只有暗自苦笑。
那样的年代使得人人自危,即使亲情友情也不得不面临抉择与考验。以往隔三差五过礼拜就会携家带口来外公家串门顺便蹭饭借钱的几份不远不近的亲戚都突然避得远远的,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候外婆也寻找不到帮助,外婆甚至因此与自己的亲弟弟也断绝了关系。外公这边的境遇也一样。最后一次他去看他的凤堂妹,在起身告辞时他听见凤妹叫家里的阿姨去烧碗水煮蛋给外公,耿直的外公说不用了,以后也不再来了。临走人叫人吃蛋是种忌讳,无异叫人滚蛋,这意思作为两个文化人之间不可能不知晓其中的意思。不久凤堂妹家也被抄了,她演的电影被认定为毒草。人呢,在伤害中成为惊弓之鸟就更容易彼此伤害。

(图为儿时典型红卫兵式打扮的我,手持红宝书和背一个拉练的被褥)
当上海这座城市正处于政治风雨之中时,相对六千里之外遥远的阿克苏这里的生活似乎要单纯一些。半军事化的管理使得社会仍较稳定,这使父母有接外公外婆过来的年头,但外公拒绝了这一设想。在我诞生之后的第三年,大妹出世了,生在阿克苏。
异域总让人感觉神秘。许多诡异的怪事在知青中悄悄流传。有人说他下班路上遇见一个高大的白色影子,从形体上看是个维族人,但后来那影子越走近越小,最后居然走进了一户人家的门缝,他说他见鬼了。又有人讲,他家隔壁有个小孩,每夜都不敢睡觉,吵着跟他爸爸讲门后有个长胡子的维族老乡站着,他爸爸就是看不见也不信,但孩子依然每夜说门后有人,不久后便死了。我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些,但自从大妹出世后家里竟也发生了异常。
连着一个月大妹每夜都不停地哭闹,什么也不肯吃且伴有腹泻,尽管看了不少医生,但并未见好转,以至医生也解释不了病因。但与此同时家里连着好几夜总传出一些动静,且那种动静一天比一天强烈。
一天爸爸值夜班,家里只剩妈妈与大妹。我妈照例把里外房门都锁得严严紧紧,等关灯不久,大妹就开始抽泣起来,而随之卧室外的客厅传来走动和翻弄的声音。“谁!”,妈拿起木棍走出卧室,只听哐啷一响似有什么躲避,我妈回头,惊奇发现那只放在那里刚梳洗过的脸盆竟变成了三角形,里屋大妹的哭声越来越激烈……
知青里有个能掐会算的,她告诉爸妈得尽快把大妹送走,否则孩子就有危险。他神秘地说小孩都长有鬼眼,能看见大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你们家一定有东西,那只变成三角形的脸盆就是被它坐过的!
不管信与不信,经过这次亲身经历的惊险,为了孩子,爸妈不得不做出送大妹回沪而再次与孩子分离的抉择,但三天时间显然对赶火车是不现实的,爸爸只好与空军里的战友联系,那位空军军官二话不说要求爸连忙带人过来,说军用机场正好次日有架飞机直飞上海执行运送亚非参观团的任务,他可以安排爸妈带着大妹提前上机。事不宜迟,好在地区邮政属于军管,在匆忙整理后,一辆军车载着爸妈直驰军用机场并由专人护送上机,以至飞勤人员弄不准一家人的身份。我不能说这是否是场人鬼搏杀,但确实是战友间最朴实的相互关照,相互的帮助只为彼此一同是战斗在新疆的汉族同志和战友这样一个简单理由,而在当时正是依靠这种情谊才使入疆的知青彼此提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次日65弄9号的早晨,当我一觉醒来,我发现家里人都簇拥着一个新小孩,我与妹妹了,当时我正好两岁,大妹才两个月。外婆说我妈把我妹送来的时候,她又瘦又小还很臭,我们都叫她“臭巴人”,我妈说后来有人考证他们当时居住的地方以前曾做过维族人的墓地。奇怪的是大妹来上海后一切都好了,而不久我妈他们也搬离了原居住的地方。
(下转第八篇《拨云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