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到了二十四、二十五岁的时候,老妈就自高奋勇地要来操持我未来的家庭生活。

    我被带去相过亲,那是我老豆认识的一个大叔开的小饭馆。我和老妈就这么坐着,然后就有一个鹰勾鼻小身材的女孩子进来,像也和老板认识,就在我们对面的桌子磕着瓜子套家常,一水的当地方言,说得快时我不是很懂。不过我很乖,坐得很直,纹丝不动,直到老妈也看出我太做筋做骨,而且显然也不是太满意,就说“坐吃力了是伐”,我应了声,总算撤退。

    我也被催促去别人家做客,那是我妈同事介绍的。进了门,人家大人就各一张沙发面对我热坐着,我得回答一些问题,感觉有点像面试或者协助调查,我心不在焉,眼角老往四周墙壁上转,想能看到他们全家福之类照片的也好,至少可以让自己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回答问题,回答地值不值得,只是很可惜,除了挂历,什么提示也没有。倒是我临走时那女孩自己沉不住气了,我换鞋的时候,我看见我旁边的小门露出一缝,胖胖的一张脸。打那以后,我就跟我妈说,你就别再操心了。

    其实,我当时一直会想到一个人,在我每天去上班的路上,每天准时会遇见一个女孩骑车迎面经过,一张很漂亮的脸但从来不笑,而我却看得那样好看那样开心,我跟自己说,要是能认识她,落到这山沟里扎根也算是值了。

    那时我大学毕业,因为赶上学运,背了处分,没单位敢接受,我就被老妈的单位收容,在浙西一个小镇的食品厂里做月饼和裱花蛋糕,我的围裙被自己画上个猪头,还有一行字“烦着呢,别理我”。那年那镇上只有我一个大学生。

    后来实习时的师傅,那个镇上百货公司的主办会计,一个好心也很有魄力的阿姨在这个镇百货、五交化、副食品三公司合并为国营商业公司时担任了公司的书记,于是提议调我去任这个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因为镇上就我一个大学生,而且七个人组成的公司管理层已经一家两席,我的进入正好成为平衡这种关系的最好选择,因此没人能提出异议。我脱了围裙去谢她,给我开门的就是那张我一直想到的脸,原来她是师傅的女儿。

    半年过去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平平静静,只是会觉得只要有机会说几句话就很开心,不过两边大人都看得出这是恋爱,也都很满意,甚至县城过来检查工作的局人事科长也称是郎才女貌,还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纯情日子,她在医院外科病房做护士,我会为她买来厚厚的《黄家驷外科学》不懂装懂读着,以致后来我都能跟她说一些诸如脑震荡之类的病例,我想亲手为她做件衣服,于是又学起日本原型裁剪法,知道胸围尺寸是做好一件衣服的关键,不过我从来没向她问出口过她的尺寸,即使通宵陪她值夜,也只敢在她黎明前趴桌上的时候,绕到她身后拨弄了一次她的长发。

    但我依然想送件衣服给她,于是过年回上海时来到同学在江湾路开的时装店,我一眼选中了一件磨砂真丝棉风衣,绛紫色的带着小腰带,我喜欢磨砂这种感觉,不张扬,看上去也不是很艳丽,很艳丽的东西往往会在旧的时候和开始很不同,而磨砂会在开始就有耐久的感觉,这颜色很像把牛奶和咖啡调和到一道,后来我知道那种咖啡叫拿铁。我就是喜欢那样的感觉。同学死活不肯收我钱,还反复关照,代问好弟妹。

    但就在过年后,这个故事便结束了。

    一次中午招待客户,人都走了,经理喝得有点耳赤,就跟我说,“作为朋友,劝你一句,你吃不消他们家的”,其实我知道经理和书记的老公原来在一单位,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之后分了家,副食品一半人跟着书记的老公去了烟草公司,所以我也只是听着没说话,之后又有陆续的部门经理会在吃饭时有意无意跟我提这事,其实在三家合并的公司做办公室这位子我也看出其中各种利益的纠葛,当时在恋爱没太多经验的我因此不烦也渐渐烦心起来。想,是否背景是个很复杂的事情,如果没有背景人会不会就过得轻松。这种平静的恋爱往往就有一个致命伤,就是自己都不能确认是在恋爱,别人在意的却比自己还多。一个夜晚,我叫了一个最没背景的女孩来我宿舍玩,我亲了她,仅此而已。我看见她很老练,离开时摘了发带,甩了甩头发出了门。

    那天再去她医院见她,她站在我边上指着远山一夜堆积的白雪对我说,想不到昨晚会下雪,你不用浪费时间了。次晚书记就把一包东西托人转交了我,其中包括那件磨砂真丝风衣。我到现在我也想不起那次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二天我就穿着那件风衣上班,而他们家也就此全部调往了县城,其实她和她妈早都联络好了县城单位,只是一直是她想再等一年。

    几年过去后,我也在县城工作了,一次春风行动里,我把这件磨砂真丝风衣捐了出去,我不知道她会穿在谁的身上。很多人说我小资,其实这是个很过时的名词,我承认我有点Bobo,但严格说,就像为何我会挑选那样件磨砂真丝风衣,因为我更适合用Latte来形容。拿铁有黑色的咖啡,也有白色的牛奶,就像两种生活,两种性格,抑或两种情绪一直加在一起。一杯最经典的拿铁,配制的比例是牛奶占70%、奶沫占20%、咖啡10%,所以才有香甜,也有那么点苦涩,偶尔也有奶沫般的回味悠长。老实说,我没后悔过,即使我妈事后拿起说事,我也回答我们都一击即溃足以证明彼此都经受不了考验,但同样地老实说,这事之后确实有我难解的地方,毕竟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彼此家长都看好过的感情经历,而我们的纯情却像这恋爱不曾我们有过,甚至如果要我交待我曾有过哪些女友,我也只习惯把那些有过肌肤亲密的算起来,而不会把这段记录进来。我想,对她也是一样的吧,因为事实上我们成了最深的陌路,这之后许多年,这样小的城市当然也会遇见过一两次,而且巧的是我们照样有一个需要共同经过的路口,但都不会招呼,也从没一个电话一条短消息过,虽然曾有次过年我心血来潮问到过她的手机,但我从未打。甚至后来我在她的院报上读她的文章时,还惊讶过当时竟没有发现她能写那样精致的文字,我们那时真的也许太淡淡,太淡淡了,最纯最淡的往往成为最深的陌路,而那些并不纯,掺杂过各种的,却再见也会坦然,真的有点拿铁。

    yueru叫我写一个有关服饰的故事叫我又想起了这件磨砂真丝风衣,想起了这段不懂爱时的恋爱故事。那天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时无意聊到我打算写这个故事,不想她也认识故事里的人,她说也许故事里的人知道十多年我还会记得她应该蛮高兴,不过说故事里的人应该和当时的不同了。我说,我知道,一个从前勤做到后勤现在做到行政,当然不容易,也许当时真有结果现在真轮到我吃不消了:)说故事和故事外的生活也像拿铁,只调制一杯属于自己的咖啡,不愿意被别人左右,无论现实与故事有多少差距,请还是不要告诉我现实里的真正样子,把故事留给自己享受。

    对了,还有,故事里的经理后来成了我的岳父,按照当地的风俗,定下关系那个过年丈母娘给我买了件新衣,一件黄色西装,有点不合身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