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d Talk - 魔派部落

正月初一，不错的天气，还有不错的消息，新闻说所有滞留车站的旅客已经疏散，绝大部分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还有停电十天的郴州城也已在年三十恢复了光明，这个春节终于有回家，有光明了。

一趟回家，一顿年夜饭，一声恭喜，简简单单便构成中国人的年味，但这个春节真的特别不易。曾经有人在广州火车站岌岌危机时提议可否以利益诱导民工就地过年，比如出1000元每张回收滞留乘客手上的返乡车票，当时车站云集着100万返乡民工，有些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将近一周，他认为这样的措施也不过是开支10亿人民币，这对于广东去年3万亿的GDP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是我不知道这位仁兄有否想过这事情的可行性。毛向辉通过Google Maps制作了一张《中国冰雪冻灾动态》，在这张地图上标识了“大学生冷静被春运火车碾死，春运的灾难就此开始”，那一事件发生在冰雪灾害降临的3天前，而2月1日，广州火车站广场周边地区发生了一起因严重拥堵的旅客伤亡事故，17岁的打工妹李红霞被人流挤倒，于次日凌晨不治身亡，广州市委书记朱小丹在广州市纪委九届三次全会上沉重地对所有与会领导说：“那些挤进火车站的民工，是在拿命换一条回家的路啊！”可以拿命去换的东西不是用钱所能诱导和衡量的。

因为今年我也选择了就地过年，所以这两天特别忙碌，样样得自己筹划，但其实内心还是十分想家的。一个人小时候长大在哪，就会有一种很深的归属感和依赖性，虽然昨晚的年夜饭也堆满了各色我买回的菜肴，但总觉得吃得有哪里不对味，还是惦记八宝菜，惦记用冬笋、香菇、木耳、金针菜做得四喜烤麸，惦记涮火锅的蛋饺。上海和临安虽然不远，但饮食习俗还是有许多区别的，而年味就是吃出来的，吃不对味自然年也不是那个年。再其实，回家吃顿年夜饭走几户亲戚，拜年，然后就又是一连团聚着吃饭，在平时年份并不能感触什么，甚至也都觉得有点滥了，而在今年却让自己有更深感触，感触地有点思念，也许也正是越不易越显珍贵吧。由大家及小家，又由小家想到国家，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年文化也许正是中国文化区别与其他古代文明能够唯一传承至今的秘诀。

去年这个时候我曾籍着谈论新年明信片讲了一些关于“出世”和“入世”的看法，我觉得相对西方的圣母院和中东的清真寺，在东方的我们是没有入世宗教的，佛寺只是并不选择世俗人民的出世宗教，说到底是空对空，那么奇怪的是绝大多数都没有宗教信仰的中国人每年就像宗教信徒朝圣一般执着地要回家过年，为什么呐（学一学春晚的句子），其实民俗在中国就是事实上不以宗教形式存在而具有宗教影响力的入世宗教，中国人的圣殿就搭建在“家”上，这个家一直可以衍生至国家，正因为民对家的信仰，是民俗的传承进而推动了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文明的稳固发展传承至今，除此之外你恐再很难找到其它理由解释中国这样一个泱泱大国是如何在数千年，在如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文明古国相继分裂或迁移后仍能屹立至今。中国这个国家是建立在民之上的，而民是承载在家之上的，回家过年这个年文化就是这一社会宗教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梁文道说中国的吃文化其实每顿饭都是在重演一种社会仪式，来确认已有的社会关系。那每年的回家吃年夜饭就显得更加重要了。从这点意义来讲，回家过年就不仅仅是吃饭这样简单。一趟回家一顿年夜饭的大团圆反映的是尊老爱幼长幼有序其乐融融的团圆文化，这一点就衍生出人民对权威的信任；一趟回家一顿年夜饭反映的是在300多天事业社会的竞争后带着劳累或受伤的身心在亲人间获得爱慰修整养精蓄锐的修养文化，这一点就衍生出人民对权威的宽容；一趟回家一顿年夜饭反映的是无论漂泊流浪多远都想把根留住的寻根文化，这一点就衍生出人民对故土故国的认同。过年，就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形成的“回家文化”，一定要回家过年，这就是民心，康熙说“守国之道，惟在修得民心。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从这里你就能看出满足回家过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而众志成城抗冻灾对于维护和谐是多么重要的一件政治大事。

但“春运”难题却越演越烈，以至有关部门在解释今年这场灾害时先是拿每年春运都会出现拥挤造成思想麻痹作为开始疏忽监管的理由，后是以难以预料碰到五十年一遇冰雪而措手不及作为结果的总结，虽然春运也可解释为简单的回家，但成因却不就是这样简单。中国每年史诗般的春运，根据中国交通部公路司副司长徐亚华透露的数字，仅今年春运期间，客运总运输量将达到21.5亿人次，其中全国铁路旅客发送量，将创纪录地达到1.786亿人次，增幅接近去年的两倍，也就是说每当过年时会有接近地球上人口的1/3的人次将在火车、汽车、飞机、轮船上，参加每年一次地球上最大的人口徙移，为什么呐（再学一学春晚的句子）？中国的春运确实令我也麻痹到无从可考始于哪一年，但在记忆里，中国的春运基本应该与中国的“民工潮”形成基本吻合，每年春节，发达地区至落后地区的青壮劳动力往返显然是春运的主流。据外电不完全统计，中国现在已有1.2亿的打工大军，而且每年以500万的速度扩张，而正是这些每年“候鸟”般迁徙的民工，才使价廉物美的“made in China”主宰了全球的消费品，而正是这些背井离乡的劳动力，才使中国三十年的经济轰隆前行，人口红利哺育全球。但这种经济的背面却已日渐暴露出副作用来：大量的贸易顺差已使中国宏观经济焦头烂额，外汇占主导的流动性过剩成为中国固定资产投资过热和资产泡沫的重要元凶，而春运几条动脉的流向也反映的是东部和中西部、内地和沿海的经济发展越来越严重的失衡，如果不能在经济战略上对这两点做出调整，那么受灾的将不仅只是春运和回家，而是中国未来的前途。同样的，当我们把责任归究天灾的同时，天灾里也透视出管理上长期积累的死结。比如，之前全国十几个出现拉闸限电，没有电力则导致生活、生产、救灾均雪上加霜。结果电力受制于煤炭，无煤发不出电；煤炭又受制于铁路，铁路受阻则煤炭无从南下；铁路交通又受制于电力供应，无电开不得火车。环环相扣，互为前提又互为掣肘，几乎成了死循环，这些顽症在平时，根源就是定价机制迟迟未能解决，平时尚可敷衍，遇大灾便左支右绌。

让我们深深记得这年在风雪路上的艰辛还乡人。那些“拿命换一条回家的路”的民工难道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但在户籍和城乡二元体制的困局下，广州站里那些曾经即知返乡无望又不甘放弃的几十万人，除了亲情和传统，驱使他们归心似箭的还有在远方的那个地方才能找到家，而打工地不是。按照体制，他们几乎永远没有变成广州人的可能。对于这些在工厂打工的农民工，目前广州地方统计的对他们的每月的平均工资约为1000元人民币，有的可能更高些，但他们每周工作要在6天甚至7天。晚上十几个人睡在老板提供的一间宿舍，常常还要面对不按时发工资，很多人因长期工作患有职业病，但没有医疗保险。据香港的一家非政府组织说，中国广东省享受医疗保险的农民工不到1/5。中国的户籍制度使他们只有在户口所在地享受社会福利，因此大多数农民工无法在城市里享受医疗保险，中国的职业病患者中90%是农民工。

我曾和农民工打过交道，深知他们的艰辛。原来我办公楼下有一对擦鞋的夫妻，来自安徽。渐渐擦鞋就熟了起来，每到过年这时候他们就会身边多个小孩，他们说春运挤，于是到孩子放寒假时会回去一个把小孩接出来一起过个年，家里大人都老得不行了，吃不消带，我问他们让小孩在这里上学不行吗，他们说借读要交赞助读不起。于是那个过年小孩来时我买了套文具送给她，那小孩说跟父母在一起真好城里真好，可是过了年小小孩又要回家照顾自己。我吃饭的快餐店以前一直会遇上一个20岁样子的女生，长得有点像我在韩国的表妹，所以遇上一起吃饭就会攀谈几句，这个过年前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她，后来遇上她说，大哥我要离开了，回湖南老家过年，以后或许不会再回这里。我对她说这不好吗，很久她告诉我，一个月前她想好回家，家里在湖南，很穷，想筹点钱给家里于是去了盐浴城上班，先是洗浴后来也做服务了，为了回家只做了一个月，客人有好有坏，遇上坏的结果去了医院，以后不想再回这里了。我有些失语，跟她说回家要紧，平安更要紧，也好，回家找个好人家安心呆着。她说，不想这么早嫁人，还会出来，家里需要钱自己也还想玩，不过要换个城市。她问我像她这样会被看不起吗，我说不会。

对于这样生活在社会链低层的人，如果不能满足他们在中国人传统节日里最朴素、最迫切的心愿，那么真的会触及打压他们的信仰和建立在家文化的这个“国”的稳定根基的，1000元是能应急但绝非长策。也许对于过去，猪年岁尾的这场雪灾是五十年一遇，但对于人类共同种下灾害的全球变暖注定会在今后更频繁制造出极端天气灾害，如果我们不能以这次雪灾为鉴更务实地做好各种防范和纠正工作，那么这场灾害就只是还是一个灾难的前兆，我们要做的纠正工作不仅仅只是气象上，而是要触及经济、社会、政治全方位的。

2月2日，维斯塔（Vitas）带着他空灵的海豚音来到2008上海演唱会，这台原名“王者归来”的演出也因中国正处抗雪抗灾改成了他在中国发行的新专辑同样的名字——“回家”。回家，不仅是春节的主题，也是中国未来的主题，如何让这个世代建立在家的国家在公共政策上回归更人性更务实，更让她的公民在整个国度里都尽享得到家的感觉，我不赞成“淡化年味，迎接挑战”的说法，我想说的是，应该让这个国家都有年味，回家的年文化其实是中国人的入世宗教。

可喜的是，虽然去年冬天特别冷，今年春节却让我倍觉温暖，收到了比任何一年都多得多的贺年短信，从年三十凌晨到今早我睡个自然醒起来，我数了下有82条，谢谢我所有的朋友。也许这场雪灾让我们更体会到守望相助的珍惜，我们正在被这些受阻的民工感动，被在严寒停电日子里宽容的人民感动，被自己感动，感动就会有爱，有爱就有责任。但愿鼠年会带给每个人带给国家一个好的开始。

今天是春节，所以还是应该说点吉祥话，恭喜！一句恭喜足以胜过一台晚会，魔派部落恭喜全球华人新年快乐！

春节到鼠，勿遇硕鼠。

这是一篇转发自今日广州火车站志愿者的实录，标题为魔派取。这是文章的原摘地址。

今天作为一名春运工作的志愿者，作为一名满腔热情的大学生。我深深感到的不是爱心，不是热情而是无奈，无奈，再无奈！！愤怒 愤怒 再愤怒！
一早八点半我们就到了流花会展中心，新的方案下来。取消专车送去直接上火车，今天就必须自己走去火车站候车。送旅客上火车只是温总理来的那天。
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告诉后来涌入的人，会展馆内只可以休息，不可以候车。想上火车还一定要去火车站等。但仍然有人拿着今天的报纸来问。没多久又有大批人涌入，说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让在会馆等。作为自愿者，很无奈。我们不知道最新的消息。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他们？看着那个等了5天的2岁小孩，忍不住掉下泪来。
还想谴责民政部门。很多四面八方热心群众送来的物资，堆到了天花板，却不派发。甚至是母亲带着小朋友来要一块纸皮，我们志愿者都要对着民政部门的大妈们，点头哈腰，又求又哀，才能答应。作为志愿者，我们只想尽最大的努力去帮人。怎样才能把这些物资送到旅客的手上呢？我们就想到了偷，民政部门开了封的食物，我们就悄悄地放在袋子里，走到人群中，趁他们不注意，塞给小孩和老人。我知道，上头是怕发生混乱所以不公开发放。但是真的有需要的人来到服务站索求物品时，那些大妈们臭着脸，不理不睬。我们志愿者死缠烂打才帮旅客要到一张本来就是捐给他们的纸皮。最后还要被大妈们罗嗦。
看到一个伤心大哭的旅客，我和同伴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同伴还把自己的面包给了她。谁知又是一大妈指着我们说“理她干嘛？不要管她！！”
中午吃饭时间，给自愿者的饭多了十盒，我提议送给旅客。但是上头不给。等到三点钟，大妈又说把饭扔了！
我们真的很想帮助有需要的人。唯有像小偷一样，少量地把社会赠给他们的物资送给他们。看着几千床棉被，看着几万名席地而睡的人，我们能做什么？能说什么？有谁听我们说？
我的一名同伴，送一位残疾人士去救助站。辗转了三个地方，由十点忙到下午三点，终于可以收留他了。但是同伴回来，饭还没吃完，那位残疾人士又被赶了出来，找到我们。
最后，到了晚上八点，听说终于可以发放物资了。大家都很开心，甚至可以用雀跃来形容。在搬运物资的时候，我和另一个女孩拉着很重的手推车。实在太累，跑了一天，没力气。就请站在路两旁的警察帮一下忙。可他一听到我们的要求转身就走。所有的警察就是一排一排站着聊天，吃烧鹅。或者睡在车里，看报纸。（我们志愿者吃的全是素菜，一天到晚跑不停。还被派去为医疗中心做人墙。但是我们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而训练有素的警察却在清静的地方休息）
最后，到了九点。终于发放物资。我们也要交班啦。但是真的不知道那些好的物品最终发了多少到旅客手中。
最后只说四个字“无可奈何”。

P.S.题图为香港媒体拍摄到广州警察现场抢救被挤踏女候车乘客的照片，与本文无关。广州的警察也辛苦了。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但这一年注定过得特别艰难。厦门的猪婆婆终于放弃了回三明的计划，Linda从上海飞长沙的夜机被通知今晚取消了航班，蛇蛇在武汉的办公室已经断电，而小忧带着三个月的身孕毅然决然下了班要赶往江西，她说，只求能上车，上了车离回家就很近了……

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天，这不是佳木斯，而是南方，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网友在博客上问我关于Edison饮鲍鱼的事，我答非所问，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娱乐。

当你知道湖南郴州的媳妇在连续停电停水6天的寒冷里过年最大的愿望只剩能洗一个热水澡，当你读到数十万人被困车站，有人失散，有人晕厥，当你了解在挤满滞留者的车站随时会有爆发骚动的隐患，当你设想你是那盼待风雪归途上的家人却与他们失去联系，当你看到广州站的湿烂地上留下被挤丢的玩具、一只女生的球鞋，剩下的寒冬里他们会忍受怎样的艰难。

现在什么也无需讨论了，任何一个触手可及的帮助哪怕是对帮助的提示传递都比什么要强。二月第一天，许一个愿，愿回家的人，一路走好，愿在异乡的人都能得到善良的帮助。冰封中国，那就让我们自己去做件细微的好事，哪怕只是一个祈祷，就当还自己一个亏欠和久违了的温暖感觉吧。